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连载:(十三) 我未成名君未嫁
 《偶题》
----赠妓云英
罗隐
钟陵醉别十余春,
重见云英掌上身。
我未成名君未嫁,
可能俱是不如人。 罗隐是晚唐人,原名横,字昭谏,《唐才子传》称他“少英敏,善属文,诗笔尤俊”,曾十应进士举不第,乃更名为隐。罗隐在他所处的时代怀才不遇,落魄不偶,即便在后来的漫长世代里,他不朽的诗文也同样湮没无闻。直至近代,因为鲁迅和毛泽东的注意和激赏,文学史上才重新发现了这位作家的价值。 鲁迅在《小品文的危机》一文中说,“唐末诗风衰落,而小品放了光辉”,“罗隐的《谗书》,几乎全部是抗争和愤激之谈……正是一塌糊涂的泥塘里的光彩和锋芒。”毛泽东不仅熟读罗隐的诗文,还深深同情罗隐的遭遇,为他鸣不平。 毛泽东读《甲乙集》时,在《偶题》(即《赠妓云英》)诗旁批注道:“十上不中第。”在《通鉴纪事本末》卷二百二十《钱氏据吴越》中赞扬罗隐“亦有军谋”。《南史》卷七《梁高祖本纪》文末有这样一段话,是李延寿批评梁武帝萧衍的:“自古拨乱之君,固已多矣,其或树置失所,而以后嗣失之,未有自己而得,自己而丧。追踪徐偃之仁,以致穷门之酷,可为深痛,可为至戒者乎!”毛泽东在这段评论的天头上,用红铅笔批注道:“时来天地皆同力,运去英雄不自由。”这两句话就来自罗隐《酬笔驿》一诗。从这一批语中,可以隐隐见出毛泽东对罗隐诗文的熟悉和喜爱的程度。关于萧衍,南怀瑾先生在《原本大学微言》中说:“(梁武帝)很可惜的是把权谋当作道德,尤其是投机取巧,错用了东魏投降过来的叛臣侯景,终于被迫饿死台城(南京)。但他在临危的时候,却说了‘天下自我得之,自我失之,又有何憾’的洒脱壮语,这种犹如赌徒的豪语,的确也非平常人所能企及的。” 罗隐是个非常有意思的人,在他身上,有几个突出之点,十分值得注意。
一是他好讥讽公卿,《唐才子传》说他的“诗文凡以讥刺为主,虽荒祠木偶,莫能免者”。章培恒、骆玉明主编的《中国文学史》也说:“晚唐讽刺性短文写得最好的当数罗隐。”
二是他一生坎坷,而旷达如故,因此酒友多,且艳遇不断,妓女云英就是他初次应试时遇见的一个相好。
三是他寿命长,活了76岁,这大概是他在那不满意的人间唯一的安慰了。 话说当年罗隐参加进士考试落第后,遇见老相好妓女云英,云英冒昧地问了一句:“罗秀才早已四海闻名,为何至今还没有摘掉白丁的帽子呢?”罗隐是旷达之士,不以为意,遂写了《赠妓云英》(一作《偶题》)一诗送给她。 罗隐的确在当时名气很大。有一个故事说,南唐使者出使吴越,吴越人问使者见了罗给事(给事是官名)没有?使者说压根儿就不知道有这个人。吴越人很诧异,说:“四海闻罗,江东何拙之甚?”用现代话翻译过来就是:罗隐知名度这么高,你们南唐人却不知道,不是太愚昧了吗?南唐使者回答得也很巧妙:“为金榜无名,所以不知。” 罗隐的诗写得实在是很有意思。 有人说,罗隐写这样一首诗送给一个大龄女青年,真是一个呆子。这样读罗诗,也太没有幽默感了。 “钟陵醉别十余春,重见云英掌上身。”当年,才华横溢的罗秀才与娉娉婷婷的小云英一见如故,倾心相悦,沉醉东风。然而,两人旋即分手。谁曾想,十余年间游戏人间,今朝重又聚首?曾经的过去固然荒唐,而今依然落拓更是可笑。所谓“掌上身”者,是说云英体态轻盈美妙,能作掌上舞。在我看来,这话既是调侃,又是调情,既是善意的奉承,又是辛酸的体贴。云英嘲笑罗隐至今仍然一介书生,罗隐也回敬云英说:你虽红颜未凋,却已错过良晨。可叹满腹诗书顶个屁用,可笑天生丽质已是半老徐娘。互相嘲弄即是互相体贴,互相打趣即是互相安慰,“同是天涯沦落人”,何必论什么功名、谈什么姻缘?“得即高歌失即休,多愁多恨亦悠悠。今朝有酒今朝醉,明日愁来明日愁。”这就够了。 “我未成名君未嫁。”一语百情,于极尴尬难堪之中,点出两人真实境况,是自嘲,也是自解。“可能俱是不如人”,亦庄亦谐,寓幽默于反诘。作者故意不把“我未成名君未嫁”的原因说破,而以调侃出之,这难道不是对红颜知己期望自己“脱白”的最好回答吗?这难道不是对于红颜知己尚未婚嫁的最大安慰与体贴吗?倘若云英真是自己的红颜知己,那么他一定能够深深理解自己,又何必说破?倘若她并非慧眼识英雄的红拂妓,那么,我也不妨逢场作戏,将满腔心事付于一句笑谈。 罢,罢,罢。 人间奇情,可遇而不可求。自从司马相如琴挑卓文君、红拂夜奔李靖之后,直到清末民初,小凤仙与蔡锷将军又演出了一曲荡气回肠的千古美谈。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风靡全国的一部电影《知音》讲述的就是这段故事:风尘侠女小凤仙帮助落难的英雄蔡锷智逃险境、重返云南、挥师倒袁、再造共和直到落花塞外,以一平凡妇人深居寻常巷陌,最后香消玉殒。据说蔡锷将军死后,追悼会会场上悬挂着小凤仙的两副挽联:“不信周郎竟短命,早知李靖是英雄。”“万里南天鹏翼,直上扶摇,可怜忧患余生,萍水相逢成一梦;十年北地胭脂,空悲沦落,赢得英雄知已,桃花颜色亦千秋。”正如红拂妓之于李靖一样,小凤仙堪称蔡锷将军绝代的知已了。 人生能有如此奇遇,可以无憾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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